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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『摘』《四棵杨》-- 第十七章“岗上柏”片段(寒川子著)

已有 1155 次阅读2010/7/14 12:01 |系统分类:文章转载|

    及至后晌,黑云密布,日头隐去,冷风更大了。
    南岗上阴森森的,灌木的叶子全落光了,唯有一棵棵柏树傲立风中,有碗口粗的,有胳膊粗的,有鸡蛋粗的,还有刚长出来的小苗苗,细得像麻秆,在冷风里你碰我,我碰你,营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坟场气氛。
    岗脚下有块空地,离四队的棉花地不远,有打麦场大小,是专供出殡队伍歇脚和号哭的,被风扬选为现场会的会场。四个生产队约二百来号能挣工分的男女社员,无不穿着棉衣,缩着脖子,手里拄着铁锹、镐头等工具,在场地上大致分成四个小堆,交头接耳地议论。
    不一会儿,万风扬来了。跟他一道的有马上疯、李副主任及其他几个公社干部,再后是小鸭子领着十来个小伙子,也拿着铁锹、镐头、镢头、老虎爪儿等。
    大家猜不透是干啥,正自惶惑,风扬与马上疯等人走到前面,站在高处,背靠南岗,面朝北风。没打旗子,没喊口号,啥也没有。要是在往常,但凡领导视察,社员们往往是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鼓一通掌再说。这阵儿大家心里打鼓,谁也没动,人人都像岗坡上耸立的柏树。
    “老少爷儿们,”风扬接过小鸭子递过来的话筒,一字一顿,句句结实,“想必你们都想知道,为啥我让大家冒着北风来到这里?还有马主任、李主任等公社领导为啥也会来?我这就告诉你们,今儿后晌,我要在这个开个现场会,会议只为四个字:移风易俗,再具体到两个字:平坟!”
    此言一出,场上顿时炸了锅:
    “啥?平坟?”
    “为啥平坟?”
    “日他奶哩,我还以为是挖水渠哩,原来是平坟!”
    “坟平了,咋烧纸哩?”
    “他奶奶的,是哪个没屁眼儿的让咱平坟?”
    “啥叫移风易俗?”
    “坟是老祖宗,咱能平哩?”
    “这得问问烟爷!烟爷哩?”
    ......
    听到“烟爷”,大家全都住了口,纷纷将目光射在老烟薰身上。老烟薰静静地蹲在后面一块石头上,拧着眉头,眯着眼,手里掂着他的长烟杆儿,一下接一下地抽。大家见老烟薰一直不说话,只是不紧不慢地吧嗒他的玛瑙烟嘴儿,也就沉下心来,扭头看向风扬。
    “老少爷儿们!”风扬缓缓说道,“我听到有人问,是谁让平坟的?我这就回答你们!”他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,翻到有公章的地方,高高扬起,“是县政府让平的!这个公章是县革委的公章,落款是伏牛县移风易俗领导小组,组长是县革委的孙主任,副组长是县革委宣传部的韦部长。他们二人都是大家的老熟人,如今是咱县的大领导,这个文件就是他们发的,这个公章也是他们盖的!移风易俗有十二条内容,第一条就是平坟!为此,咱公社成立移风易俗领导小组,组长是马主任,副组长是李主任,今儿都来了。为啥平坟,我也说不好,请马主任解释!”
    风扬将话筒递给马上疯。马上疯上纲上线、激昂慷慨地发表一通讲话,将是否移风易俗、平坟归田上升到革命与反革命、封建与反封建、进步与不进步的高度,又将扩大耕地与抓革命、促生产联系在一起,最后是全公社如何落实县革委移风易俗运动的具体措施和奖惩政策。
马上疯讲完,风扬接过话筒,语气有所缓和:“老少爷儿们,你们这下清楚了,移风易俗不是我万风扬要做,也不是马主任要做,而是县革委的政策,是党中央、毛主席的号召。马主任的意思,我想你们也都听明白了,这次平坟跟往日布置下来的任务不一样,不是闹着玩儿的,是动真格的!不管是谁家,即使天王老子地王爷,只要有坟,都得平!我不说啥意义,也不说平坟好与不好,我只说一句话:平也得平,不平也得平!社员同志们,老少爷儿们,革命靠自觉,我万风扬不想逼大家,我还是按照老原则办,先礼后兵!我这儿讲过后,大家各家平各家的坟,平好后,由各队对长先检查一遍,然后几个队互相检查,检查的顺序是:一队查二队,二队查三队,三队查四队,四队查一队。若是查出来平的不好,或是没平,就由队长报到我这里,我亲自查验。若是查验属实,三天以后,就由大队组织民兵统一平!若是自己平,平掉就中。若是大队统一平,就低挖一尺。这是我规定的土政策,没别的意思,主要是鼓励大家自己平。我万风扬做事,敢做敢当!着中间,若是有谁推三阻四,或是煽风闹事儿,我这里丑话在先,到时甭怪我没给脸!老少爷儿们,我的话完了,你们谁有啥说?”
    场上静寂无声,唯有北风嗖嗖地吹。不知何时,雪粒开始飘下来,这阵儿越砸越密,直朝人的脖颈里钻。没有人觉得冷,大家无不静静地站在风里,任雪粒儿在身上乱蹦。
    时光凝滞了。
    风扬又候一时,看马上疯一眼,再次举起话筒:“好,既然大伙儿没话说,我就视作同意。这阵儿就上岗,平坟。我带头!”
    风扬从小鸭子手里接过镢头,扭身正要上岗,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:“慢!”
    是老烟薰,依旧蹲在人群后面的那块石头上,嘴里依旧含着他的玛瑙烟嘴儿。
    “大爷,你有啥话,请到人前说!”风扬转过身,脸色阴下去,全身进入战斗状态。接连准备这么多日,为的就是这场硬仗。
    众人让出一条道。老烟薰又吸一口,在石头上磕磕烟灰,慢腾腾地走到前面,扫一眼台上的几人,缓缓说道:“说话当然要在人前。风扬,政府平坟我没意见,我只想问一句话,平坟是为啥?”
    “移风易俗,刚才已经说过了!”风扬沉声应道。
    “啥叫风?啥叫俗?”老烟薰的声音依旧缓缓的。
    “这......”风扬没想到老烟薰提这一问,支吾一会儿,转向马上疯。
    “孙鼎立,”马上疯接过话茬儿,“我这就告诉你,风是旧思想,坏毛病,俗是旧习气,风俗合起来,就是封建迷信!”
    “马主任,照字面上说,风俗不是这意思。众人皆行为风,约定皆守为俗。在《诗经》里,老百姓都会唱的歌,就叫风。大家都过年,就叫俗!地方不同,风俗各异......”
    不及老烟薰说完,马上疯手指颤动,指着他:“孙鼎立,你......你敢跟我搬古董哩!我告诉你,我要移的就是你这个风,易的就是你这个俗,你想咋的?”
    “马主任,”老烟薰不卑不亢,“共产党不是国民党,共产党是讲道理的。我不想咋的,我只是想问明白其中道理!”
    马上疯强压怒气:“中,你问吧!”
    “政府号召移风易俗,我没意见,可我不明白,从土改到现在,这些坟堆一直竖在南岗上,一直没人说它们是封建,是迷信。前些年,红卫兵即使毁庙、砸像,也没有平坟,这阵儿为啥突然变成迷信了,说平就要平哩?”
    “孙鼎立,这是政府的事,你管不着!”马上疯厉声呵斥,“人死如灯灭,死了就是死了,立坟头干啥?坟墓就是封建迷信!”
    “马主任,要照你这么说,革命烈士墓也是封建迷信,为啥不平哩?”老烟薰微微一笑,迎头反驳。
    “对,坟墓不是封建迷信,不能平坟!”李青龙、张天成等齐声呼应。
    “你......你们......”马上疯气结,“好,我不说这个!孙鼎立,你不是问为啥这阵儿要平坟吗?我告诉你,过去没有平坟,是因为地多。这阵儿地少了,坟多了,好地都让死人占去了,粮食生产受影响了,因而政府要平坟!”
    见船在这儿弯着,社员们无不围上来,紧紧站在老烟薰身后。老烟薰微微一笑:“这么说,政府平坟,为的只是种庄稼,生产粮食!”
    “正是!”
    “要是这么说,我就解释一下。”老烟薰抬头向南岗,不无感慨地指着岗上的柏树,“我这一生没打过诳语。大家都说我能管鬼,其实,我管的就是这些坟头。这个世上,有鬼也好,没鬼也好,其实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活人。许多事,大家并不清楚,有一点是清楚的,就是咱四棵杨的所有坟墓全在这道岗上。这个岗子,谁都知道是乱石岗,能不能种庄稼,凡是挖过墓坑的人,谁都知道答案。岗上净是沙石和礓石,镢头下去要冒火星,一个墓坑得六个壮劳力挖一整天,甭说是种庄稼,即使种树,也只能长些松柏和灌木。四棵杨立村时,老祖宗特意选中这道岗子安顿后事,为的正是这里不能种庄稼!祖宗担心后人不听话,净拣肥土葬,这才宣布此地是龙爪,风水好,嘱托后人不得乱葬。老祖宗为的啥?为的是给后人省下能种庄稼的好地!可......可我们连这个乱石岗也不放过,硬要平坟,我......我这老头子想不通啊!”
    说到这里,老烟薰老泪纵横。
    场上尽皆傻了。即使风扬和马上疯,也没想到这一层,互相看一眼,怔在那儿。
    青龙瞧准机会,扑通一声朝南岗跪下,两手捶地,号啕大哭:“我的老祖宗啊,我......我赶这阵儿才知道,你为啥要葬在这道烂岗子上啊!”
    青龙的祖宗并不是立村人,他这声号哭,纯粹是闹场子。天成、民善、家兴、磙子等四棵杨的老户,听到这声哭,立即明白过来,纷纷跪下,朝着岗子号叫。众村人一看,扑扑通通就如下饺子般跪倒,不无夸张地捶胸顿足,比亲娘老子暴死还要伤心。
    风扬再看马上疯,见他也是急赤白脸。见马上疯镇不住场,风扬真正急了,心一横,大声喝道:“哭个鸟,都给我站起来!”
    哭声住了,但没人站起。风扬猛跺一脚,恨恨地盯向如岗上老柏一般挺立在他面前的老烟薰,从牙缝里挤道:“你......你......”猛地转身,掂上铁锹,发疯一般朝岗上奔去。
    风扬没走几步,老烟薰的低沉声音从身后追来:“风扬,你站住!”
    老烟薰的声音如有磁力,风扬不由自主地顿住步子,缓缓扭过身子。
    “你去干啥?”
    “平我爷、平我爹的坟,平我们万家的坟!”
    “你不能平!”
    “我自家的坟,为啥不能平?”风扬的肝火升到极限,嘴唇都变乌了。
    “因为不公!”
    “我......我哪儿不公了?”
    “你对你的列祖列宗不公,你对四棵杨的列祖列宗不公,你对四棵杨所有的活人不公!”
    “你......”风扬气得全身哆嗦,“我咋不公了?”
    “我打听过了,其他大队都没平坟,平坟的只有咱村。既然是全县统一平坟,全公社统一平坟,为啥你非要先平咱大队?即使先平咱大队,为啥不动其他村子,非要先平咱这四棵杨村?”
    “对对对,万支书,你得给个解释!可耕地的坟都不平,为啥先平咱的烂岗子?”
    跪在地上的村人一下子寻到硬邦邦的理由,纷纷站起,七嘴八舌地质问起来。
    “你......你......”风扬理屈词穷,恨恨地指向老烟薰,抖会儿手指,咚地扔下铁锹,置马上疯于不顾,迈开大步,朝村子走去。马上疯、李副主任、小鸭子等一见情势,也都脸色青灰,跟在后面走了。
    快到村口时,小鸭子飞起鸭子步赶前几步,追平风扬,跟他并肩走一会儿,悄声问道:“支书,老家伙不识相,咱得教训他一顿,让他知道好歹!”
    风扬顿住步子,目光逼向他:“咋个教训哩?”
    小鸭子眼珠儿一转:“你甭管,交给我就是!”
    风扬瞪他一眼,鼻孔里重重地“哼”出一声,扭头走了。望着风扬远去的背影,小鸭子思忖一会儿,回头喊到:“大头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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